袈裟狐

危殆 07-04 759 0

原创

古风|剧情

又是一声惊雷。光从云层破开来,我一只手搭着栏杆,另一只手捏着披风。算下来,今日是灾日,是我的最后一劫。雨吹进来,覆上我的嘴唇。金柳儿上前撑了伞道:“娘娘,外头风大,回屋里吧...”我点点头,将那雨水卷进肚里,身体一阵冰冷。我垂了垂眼睑,手心拢了拢,吐出一句:“走吧...”
我在浑惑中撞进了一个怀抱,那人身上一股檀香味儿,我不管来人是谁,只抓了他的手臂。金柳儿说了一句什么,我听不清。我心底只明白一点,劫数开始了。
疼痛是必然的,我什么也看不清,只抓住那热源。最后一声雷炸开,我知道劫数算是渡了。
再醒时,已回到揽月殿内。我坐起身来,金柳儿端了盆热水进来。我便端坐着,金柳儿上前来替我拭脸。宫人们陆陆续续地进来,我微睁着眼,桌前的玉盘珍馐实在有些腻味,只舀了几勺粥来喝。“皇上昨日可来过?”我低声问道。“没有。”柳儿乖顺地回应道,我皱了皱眉。
那些个奴才和婢子个个都要在答话前加上一句:“回娘娘的话...”再说如何如何,仿佛成了一种体例。我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。这朱漆的墙只会把人的思想禁锢了。那些宦官之女,读尽了书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就为争个才女的位置,最后却是没有聪明多少,进了宫里也只靠在书院读的那些书卖弄,还不是和那些蠢妇斗得你死我活?皇上也是个蠢物,宁可在这四方角里享受荣华富贵,每天等着别人把“外面”送进来,晚上只与美人夜夜笙歌。
“柳儿,随我去书房。”我抚了抚鬓角,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,觉得满意了,才笑着起身。拉了柳儿的手道:“走吧。”一推门,便能闻到一阵檀香。坐下来,信守翻了《漱玉词》一册。我羡慕李清照“徒要教郎比并看”的闺中豪情,也哀叹她“瑞脑香消魂梦断”的离人思愁。
“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...”
“你这狐狸也通人性?”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进来,直把我骇了一跳,身形一顿。
我撑着头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啧,竟是个和尚,白费了嗓子,跑去诵经念佛。
“狐狸?哪儿来的狐狸?”我笑着反问。
那人只低低地笑。
我便也缄口不言,只蹙了蹙眉。半晌才问道:“为何?那日不杀我,为何?”
“不想杀,便不杀。”
我并不理会,只是提起早些时候的一件趣事:“大师可知?境中有一处雪池,融积千年雪水而不涸。早在几年前,那里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国,名叫雪国。后来瑶池国吞并了雪国,并屠杀雪国的所有百姓。但我看见了,那皇子被藏进了寺庙里。那皇子生得一头白发,一双丹凤眼生得可是比我还勾魂。大师可没有头发...”我半眯了眸子,笑出声来。
“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他的眸子却是清明得很。
“大师心里清楚得很,不需我多说。”我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,半边身子探出窗外,伸出手去迎接阳光。
“过几日便是中秋宴,你不去准备些才艺,反倒在这书屋里闲着,倒也是个懒物。”
“人家个什么娘娘呀,小姐呀,若是想出风头,也随她们去了。我偏要做那懒物了,饶是皇上来了也不能奈我如何。”
是了,这狗皇帝。那天我贪玩,从雪池偷溜了出来,哪只跑进了那狗皇帝的猎物,那狗皇帝见我跟见了稀奇似的,硬是把我抱回宫里好吃好喝的养着。我实在受不了,干脆化了人形,给了那狗皇帝一巴掌。哪知那狗皇帝更兴奋了,说什么都要封我做个什么妃,我呸!那些大臣竟是一个都不敢反对。
不过这狗皇帝不会把我怎么样就是了。
我回过神来,微微叹了一口气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我也失了看书的兴致,去找李公公唠些宫里的趣事。李公公说皇上今日去了漱芳斋,淑妃娘娘身怀六甲,自然是众人的眼中钉。且身子娇贵,今日动了胎气,明日又恐遭了算计,终日惶惶。只有我晓得那淑妃玩的是什么名堂,宫中收买几个人是很容易的事,借腹怀胎,也只有淑妃这疯子干得出来。
“乐骄乐,乐佚游,乐宴乐,损矣”这后宫的妃嫔就占了两条,要我说,宴酣之乐倒比不过山林之乐。禽鸟反倒是乐得逍遥,若是有人敢回驳我,我不过是只狐狸。所以我想出宫,但那狗皇帝还有点伎俩,他设下结界,我是出去不得的。我恨不得挠死他!
我正出神儿,金柳儿推了我两下,轻唤了我几声:“娘娘...娘娘...”我一惊,却看一身龙袍,甚是晃目。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:“走开走开,挡着光了!”一些新来的宫女面面相觑,一副见了鬼似的瞪着大眼看我。我挑了挑眉,让李公公领那些宫女下去。
那皇帝也不恼,揉了揉我的脑袋,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前几天西域进贡的那只猫似的。
“我说席钰,你什么时候才把我放出宫啊?”我拍开他的手,睁大了眼睛瞪他。
席钰好像极不愿意提起这件事,沉了脸色一言不发。我索性也不理他,抓过他腰上玉佩上的穗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。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,扛在肩上:“一个妃子坐在地上像个什么样。”
我叹了一口气,看来他是不准备放我走了。半晌,我觉得头有些晕乎了便让他放我下来,又是踢又是踹的。我招了招手,示意他靠近点。他微微俯下身子,我小声问他:“那淑妃娘娘可是又受惊了?”席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,他看了我一眼,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不过我没给他机会,撞了他提起裙子就往揽月殿跑。金柳儿跟在后面吓坏了,一边追一边喊:“娘娘你慢点儿!”
席钰跟在后面也进了揽月殿,我径直走向东南的院内,拉了金柳儿进屋,“哐”的一声就把席钰关在外面了。外面的人不但不恼,反倒笑出声来,像是情人间的低语,隔着一扇门,我能听见他的调侃:“玵玵可是恼了不肯放为夫进去?”
我面上一红,大声回道:“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夫君了!快滚回你的什么扶摇阁、漱芳斋、椒兰殿去找你那些个贵妃去,别在我这儿赖着!”真真是气死我了。
说起来,“玵”这个字还是他为我取的,听他说,是美玉的意思,不过不是我自愿的就是了。
等到午时,我才打开了房门,去殿中用膳。却看席钰已经在殿内坐下了,我站在殿前叉了会儿腰,看着他在殿中朝我招了招手。
我深呼吸一口气,吩咐金柳儿伺候好席钰,扭头就走向了书房。
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异常诡秘,我随手捡了一片朝后方扔过去。
“在你偷袭之前,首先你得知道,我是一只狐妖。是吧,圣僧?”
“你倒是看得清。”他捻了捻手中的佛珠,并没有表现出杀意。
“狗皇帝还在,换个地方讲。”我纵身一跃上了树梢,往御花园飞去。
席钰用完午膳定是要去阅览奏折的,我约莫有两个时辰的时间——足够与他叙旧了。
我从一株桃花树下挖出了席钰藏的两坛桃花酒,扔给他一坛。
“雪昭皇子。既然都知道彼此的身份了,就别装傻了吧。”我的眼神中带着戏谑,他早就认出我了。
“就叫我玄清吧。”
“棣容。”
“十一年前...雪池的那颗松树下,是你。”他笃定的口吻让我怔愣了一会儿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如果你是念在我与你有交情的份上,不杀我,若是哪天我出去祸害苍生,你岂不是负了这天下?”我闷了一口酒,微眯着眼看着太阳。
“淑妃让我来杀你...可想不想杀,在我。”
我摆了摆手,“别扯这些有的没的,你就说那淑妃同你是什么关系。”我睨了他一眼,他皱了皱眉,犹豫了一会儿。
“雪国城内我曾去游玩过一次,那里的花灯节热闹得很。突然人群就都让开了道,说是什么公主来了。当时我在树上,公主掀开车帘时,我可是看到了那位公主的娇容,真当是闭月羞花之色,”我顿了一顿,蓦地抬眼道:“可与淑妃娘娘,是一模一样。”
他神色冷了冷,捏紧了佛珠。
他的手逐渐松开的时候,我挑了挑眉,他是准备坦白了。
“阿瑶是我的小妹。”他也闷了一口酒,眼中的寒意逐渐化开。
“阿瑶本是被劫掠来作淑妃的...”
我连忙摇了摇头,打断他:“不如说是雪国当年为了平息两国之间的战争,将阿瑶主动送过来联姻。”
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,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:“看我做什么?”
“你真不像一个狐妖该有的样。”
“我看你这和尚就没个和尚样,哪个和尚还喝酒?”我一把摘下他的帽子,他显然有所防备,将我的手腕握住。可我还是看到了散落下来的一缕白丝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与我闪至树后,呼吸很近,目光相接,却是一场对峙。
“这花是谁给我折了?昨个儿可是有二十一朵,只剩下二十朵?”是淑妃的声音。
“回娘娘的话,奴婢...奴婢...”
我弯了弯眸子,眼中带着戏谑,冲他挑了挑眉。
“啪”的一声清响,刮耳光的声音。我将面一遮,化了青烟,随着风走了。
我侧卧在榻上,一只手支着头,想着事儿。
玄清此番进宫,恐怕别有目的。并不只是帮淑妃除掉我这么简单,他既然不是僧,就无需管得这天下苍生如何想。再者,瑶池国先前吞并了雪国,丧国之痛,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?
席钰怕是有难,但是,趁乱出逃,也不是不可。
许是想得入迷,没发现席钰早已进入殿中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揉了我的胸前一把,将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,咬了咬我的耳朵:“…狐狸。”
“席钰,咱们说好的不准碰我。”我皮笑肉不笑地拍开他的手。
“前几年瑶池国吞并雪国的事你还记得吧?”
席钰依旧保持这个姿势,只是声音严肃了些,反倒令我有些不自然:“记得。淑妃便是他们雪国送过来的,如今玄清在宫中动静这么大,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?”我苦笑一声,他对后宫的女人皆如此冷淡。帝王家,这样也好。
我定了定神,挣脱他的束缚从他身上跳下来。“席钰,我管不得你们的恩怨。答应我,最后无论结果如何…”我垂了垂眸,攥紧了衣角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玵,你可听说过哪个帝王心甘情愿将已经得到的东西拱手让人?”他叹了一口气,揉了揉我的头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我皱了眉头,席钰显然是在堵我的话。
我有些恼,不愿细究他话里的意思。只咬了咬牙,对上他的目光:“我要自由。”
那晚风平浪静,就像在等待已经预见的暴风雨一般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。
我再醒来时,早已不在宫中。听闻雪国重立,席钰也不知去向。
席钰真的许了我自由。
席钰,或是玄清。我怎么忘了,席钰也有一头白发?
直到一个月之后,那个一身白衣的人推开小木屋的门。那天既望,我记得的,月亮仍旧很圆。
那人生得一头白发,或许是记忆中玄清的模样,但女人生来凭借感情用事。
我还是认出了他。我轻轻地呢喃:“我是该叫你玄清,还是该叫你席钰?”
从此,城里都在传一件怪事。
那人一拍桌子:“我跟你们讲,我刚刚遇上了你们说的僧人。”
众人正欲听下去,那人却顿了一顿,喝了一口水,才慢慢道:“那僧手上抱了只狐狸。你说僧人入寺得度发,那人一头白发,骇死人啦!”
众人都摇摇头不信他的话。却看刚刚还晴着的天道,转眼就下了雨,一声惊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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